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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独家】富士康李光曜:我们为什么看上了一家六维力传感器公司

2026-11-05 12:0090Jack机器人大讲堂

“我们做了全球58%以上的电脑,但做的几乎全是外壳。”

富士康科技集團C事業群總經理暨廣宇科技董事長李光曜说这句话时,罕见透露出一种对路线选择的反思与审慎。他想解释的不是富士康的制造能力,更像在回顾它在产业链上的位置。

过去几十年,集團把规模、成本和交付效率做到了全球领先。它生产了全球半数以上的电脑,是全球制造业最大的代工厂,却长期停留在产业链利润相对微薄的组装环节。

李光曜用一个略带自嘲的词形容这门生意的利润率——“茅山道士”,毛利率不过三四个点。规模可以不断扩大,利润却未必随之增长。

在他看来,问题不在于集團不够强,而在于它做的产品距离价值链的核心还不够近。组装、模组、关键零部件,不同环节对应着不同的技术门槛和利润空间。我們擅长把产品大规模制造出来,但如果始终停留在组装环节,就很难摆脱产业分工带来的限制。

“我也不希望将来做的只是一个外壳。”这句话,解释了李光曜为什么开始把目光投向机器人。

2025年底,鸿海董事长刘扬伟将C事业群交给李光曜。这个事业群负责精密模具和机械零件,减速机、传感器、灵巧手等机器人关键部件,也在其业务关注范围之内。李光曜有机械专业背景,此前负责过桌上型电脑、平板电脑、POS收银机等业务,2020年后接任鸿准董事长,2023年接任广宇科技董事长。

接手C事业群后,他给自己设定了明确的经营目标:到2028年,事业群营收较2026年增长三倍,毛利率提升至15%以上。

在他的规划里,机器人并非一条与传统制造割裂的新业务,更像一次重新配置制造能力的机会。富士康积累的精密加工、模具设计、供应链管理和规模化生产能力,可以被迁移到机器人产业。但这一次,它希望做的不只是把别人的设计变成产品,而是向产业链中价值更高的环节靠近。

今年,在李光曜的主导下,透過富士康旗下廣宇做了一件与它过往四十年形象不太相称的事,它把资金投进了一家做六维力传感器的公司【坤维科技】。

这笔投资的体量并不算大,却透露出一个重要的选择:在机器人产业还没有完全确定最终形态的时候,卻决定先从一个能够进入真实生产、又有机会形成规模化优势的关键零部件切入。

图片

01.

十分钟定下的投资

李光曜去深圳考察坤维时,原本计划与团队多聊一会儿。

他看完公司介绍,询问了几个问题,听研发团队介绍产品和技术。大约十分钟后,一个临时会议打断了这次交流。李光曜离开后,在回程车上便做出了投资的决定。

对于一家体量庞大的制造企业来说,十分钟显然不足以完成所有尽调。但李光曜判断一家企业是否值得进一步下注,有自己的标准:产业方向是否正确,技术能力是否领先,团队有没有成为行业龙头的野心。

在他看来,坤维符合这三个条件。

更重要的是,六维力传感器所处的位置,恰好对应着机器人从能够运动到能够完成复杂任务的一个关键变化。

传统工业机器人已经可以在确定的轨迹上高速、重复地运动。对于搬运、上下料等任务,只要目标位置足够明确,机器人就能依靠预先设定的程序完成工作。但当机器人需要接触柔软的物体、插入精密零件,或者在装配过程中判断是否发生卡滞时,仅仅知道自己移动到了哪里,并不足以保证任务成功。

机器人还需要知道,自己正在施加多大的力。

六维力传感器能够测量三个方向的力和三个方向的力矩,为机器人提供更完整的接触反馈。机器人由此不仅可以按照预设轨迹移动,还能够根据接触状态调整动作。

这也是李光曜看重力控的原因。

他判断,随着制造业对柔性生产的需求增加,越来越多原本依赖人工经验的工序将需要力控能力。他甚至估计,未来产线上超过一半涉及柔性物料的设备可能存在力控需求。

这个判断并不意味着所有机器人都必须安装六维力传感器,而是意味着,当机器人开始进入更复杂的接触任务,力觉将成为一项越来越重要的能力。

从市场角度看,李光曜提到,弗若斯特沙利文今年上半年的报告显示,按下游机器人装机量口径统计,坤维在综合机器人六维力传感器安装量中的份额为58%。

对于李光曜而言,市场份额不仅意味着企业已经获得一定的客户认可,也意味着它可能有机会进一步参与产品标准化和规模化应用。

他的期待并不止于财务回报,而是希望坤维能够成为这一细分领域的龙头企业,并成长为第一家六维力传感器上市公司。

这笔投资也与集團自身的经营方向相吻合。

精密加工业务的价值,正在于把制造经验转化为更高的产品附加值。按照李光曜的说法,今年精密加工事业的毛利率有望达到20%。如果这一趋势能够延续,就能夠朝更高价值环节延伸,已经有了经营层面的支撑。

机器人为这种能力迁移提供了新的空间。

与直接打造一个全新的机器人品牌相比,从关键零部件切入,能够更直接地利用富士康已有的工程和制造基础,也让它有机会参与不同机器人产品的供应链。

坤维是这条路径上的一个落点。

但投资一家传感器企业,真正的价值还要看它能否进入富士康自己的产品和产线。李光曜透露,10月底的富士康母公司鴻海所舉辦的科技日,最新的机械臂已经搭载坤维的六维力传感器。从投资到采购,从资本关系到产品应用,集團正在尝试把这笔交易变成一条更长的产业链。

最新机械臂搭载坤维的六维力传感器,正是这条链路开始闭合的信号。股东关系解决资本连接,产品应用建立供应链连接,后续的量产则将检验双方能否把技术优势转化为制造能力。

对李光曜来说,十分钟做出的决定,已经即将开始在产线上接受更长时间的验证。

02.

机器人进入产线,难在人的手感

富士康并不是今天才开始使用机器人。

李光曜透露,近年来,集團内部不同工厂的自动化率约在30%至58%之间。最先实现自动化的,是一些重复、枯燥,或者存在较高安全风险的工序,例如压铸机旁的作业。

这些任务有一个共同特点:工作内容相对确定,操作路径容易标准化,机器人能够按照预设程序持续运行。

当自动化从这些工序向更复杂的组装环节推进,难度就开始明显上升。

“我們擁有百万级员工规模。如此庞大的制造体系,一方面能够为自动化提供丰富的应用场景,另一方面也意味着,哪怕只改善一小部分工序,背后都可能涉及复杂的工艺、设备和生产组织。”

李光曜面对的问题是,机器人能不能从简单的搬运和上下料,进一步进入组装线最难、也最依赖人工经验的环节?

手机组装就是一个典型例子。

一条手机产线上,工人可能长期负责某一个固定工位。看起来只是把一个零件放进另一个零件,但真正熟练的工人知道,零件应该以什么角度进入,需要施加多大的力量,遇到阻力时应该怎样微调。

这些经验很难完整地写进作业指导书。

一个工人做熟了,手上自然形成了判断。换一个人,即使接受了相同的培训,也未必能够立刻达到同样的效果。更何况,人的手会疲劳,长时间重复精密操作也会产生波动。

富士康曾经尝试用工业机械臂替代部分组装操作,但有些工序始终难以取得理想效果。

例如,将耳机的橡胶套装配到指定位置。机械臂可以依靠视觉和定位系统找到目标,也可以准确地移动到橡胶套前。但接下来的动作并不简单:施力过大,软胶可能变形;施力不足,又无法装配到位。

位置已经对了,任务却仍然可能失败。

对于熟练工人来说,这可能只是一次自然的手部调整;对于传统机械臂来说,却可能意味着需要重新设计夹具、增加定位步骤,甚至把一个工站拆分成两三个工站。

设备变多了,节拍未必更快,系统也未必更灵活。

这暴露出传统自动化的一道边界。它能够把确定的动作重复得很好,却不一定能够处理动作过程中不断变化的接触状态。

机器人要进入这些工序,需要补上的不是更像人的外形,而是对力量的控制。

位置控制解决的是“到哪里”,力控解决的是“接触之后怎么办”。

当机械臂接触物体时,六维力传感器可以提供相应的力和力矩信息。控制系统据此判断接触状态,并在一定范围内调整动作。这让机器人有机会处理插入、压合、拧紧以及柔性物料装配等任务。

它并不会自动让机器人获得熟练工人的全部经验,但可以把一部分过去依赖手感的操作,转化为能够测量、调节和重复的工程过程。

这也是力控进入制造业的现实意义。它本质上并非仅仅增加一种传感器,而是更能把一批长期难以自动化的工序,重新变成可以被工程化解决的问题。

按照李光曜介绍的实验线情况,在手机产线上,约30%至40%的环节存在由柔性生产设备、机器人或机械手替代的可能,并将良率提升接近10%。

这些数据指向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:机器人能否进入柔性装配,不仅影响哪些工序可以被替代,也可能影响整个制造过程的质量和成本。

在大规模生产中,制造效率并不只由设备运行速度决定。设备能否稳定工作、产品是否一次合格、工序之间是否需要反复返工,都会影响最终成本。

一项技术如果只能让机械臂完成动作,却无法保证产品质量,就很难真正改变工厂的经济账。反过来,如果力控能够在复杂装配中减少失误,它的价值就不只是替代人工,还可能来自良率、工艺稳定性和生产柔性的改善。

它既需要寻找新的零部件业务,也需要解决自身制造体系里那些长期难以自动化的问题。前者让它有机会向上游延伸,后者则提供了真实的技术验证环境。

对于一家拥有大规模生产现场的企业而言,机器人不是只要在演示中完成任务就够了。它必须能够连续运行,适应工艺变化,满足质量要求,并最终通过成本核算。

这些要求,恰恰是富士康长期积累的制造经验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。

03.

先解决任务,再讨论形态

在决定投资坤维之前,李光曜还研究过另一条技术路线:触觉皮肤。

该项技术可以让机器人在更大范围内感知接触,但他研究了一阵子,挣扎了一阵子,最后算了一笔账,选择了力控路线,并选择了坤维。

李光曜认为,六维力传感器是更现实的选择。

原因在于,工业应用通常有明确的任务边界。

一台机器人在工厂里工作,不一定需要像人一样感知身体各处的接触。它更需要在特定的作业位置上,准确判断受力情况,并按照工艺要求完成装配。

相比覆盖范围更广的触觉方案,六维力传感器能够直接服务于一些明确的工业任务,其成本、成熟度和维护要求也更容易结合具体应用进行评估。

什么能力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,什么方案能够在现有条件下稳定运行,什么产品能够以合理成本大规模部署,这些问题决定了技术落地的先后顺序。

李光曜对机器人市场的判断,也建立在类似的逻辑上。

他认为,工业制造等商业应用通常有相对明确的任务、运行环境和投入产出标准,企业可以通过效率、质量和成本判断一台机器人是否值得部署。

家庭场景则复杂得多。

机器人进入家庭,不仅要完成任务,还需要应对不断变化的环境、与人的近距离接触,以及安全、维护和使用习惯等问题。消费者也未必愿意为了某一项功能承担过高的价格和学习成本。

因此,商业应用的成熟,必将早于消费市场扩张,也更有助于推动相关技术、供应链和成本逐渐成熟。

这种判断也表现在对于机器人具体的产品路线选择上。李光曜提出,富士康当前内部更倾向于先做轮式机器人。这是对现阶段工业需求的直观判断。

在工厂里,许多任务发生在相对平整的地面和相对确定的工作区域。对于这些场景,轮式底盘通常更容易实现稳定移动,结构相对简单,成本和维护也更容易控制。

“正如买了一部车,车是机器,重点是把人送到目的地。坐得舒服是功能,讨你开心不是。机器人也一样。工厂里的机器人不需要像人,它需要稳定、精准、算得过账。”李光曜用一句话概括了自己的判断:机器人是机器,不是人。拥有人的外形,也不意味着一定是完成某项工业任务的最优方案。

对于制造业而言,机器人首先是一种生产工具。它需要稳定、精准地完成任务,能够适应生产节拍,并且在长期运行中创造可衡量的价值。

从这个角度看,不同形态对应不同的运动能力、成本结构和应用边界。但无论采用哪种形态,力控都可能成为重要的共性能力。

当机器人从简单移动转向精密操作,抓取、插入、拧紧和装配等任务都会涉及接触与受力。力控的价值,正在于让机器人能够更稳定地处理这些动作。

这也让集團的选择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路径,那就是先从工业场景中能够验证价值的任务入手,再逐步拓展应用范围;先解决具体的操作问题,再讨论机器人最终应该采用什么形态。

李光曜判断,机器人数量可能在2026年至2027年出现较快增长,真正的产业爆发点则可能在2028年至2030年。

虽然机器人能否在这一阶段实现更大规模的部署,最终取决于技术成熟度、产品成本、应用需求以及实际运行效果能否形成合力。

这意味着,当前阶段更重要的事情,是让机器人先在真实生产环境中跑起来。

因为当机器人进入工厂,力控的价值就不再只是一项技术参数。它还关系到工艺能否标准化、生产能否保持稳定,以及过去依赖熟练工人经验的操作,能否被转化为可复制的工程能力。

而在具身智能受到关注的今天,真实产线还意味着另一层价值。

机器人在执行任务时产生的接触、受力和动作反馈,可以为后续的控制优化和模型训练提供数据。相比仅仅记录机器人走过什么轨迹,这些信息能够进一步反映机器人与物理世界发生了什么交互。

不过,传感器并不会自动产生高质量的训练数据。数据是否有用,还取决于采集、标注、任务设计、模型训练和实际验证等环节能否衔接起来。

集團的潜在优势在于,它拥有真实的制造场景,能够让机器人在具体任务中接受检验。如果这些应用逐步积累起可复用的数据和工程经验,就可能为后续的机器人迭代提供更多基础。

这与单纯制造一台机器人不同。

对于机器人公司而言,完成一次演示,只能证明它在某些条件下具备相应能力。对于富士康这样的制造企业,更重要的是把这种能力嵌入一条能够持续运行的生产线,并让它在不同产品、工艺和生产条件下接受反复验证。

十分钟投坤维,只是集團机器人版图里的一笔重要外部投资。它不大,但方向清楚:投力控,投头部,投上游。这背后,是李光曜正在证明,未来机器人如何在它熟悉的工厂里稳定地把事情做得更好,利润更高。

04.

富士康想成为机器人产业的什么角色?

中国已经有大量机器人企业,富士康也在布局机器人。外界很容易把这件事理解为,富士康准备推出自己的机器人品牌,与现有厂商竞争。

但李光曜描述的规划,指向了另一种可能。

他认为,整個集團拥有产线、工艺、生产数据和明确的良率要求,知道哪些任务可以交给机器人,哪些环节仍然存在技术障碍,以及一项技术究竟能否在制造现场算得过账。

这种能力并不容易复制。

对于一家机器人创业公司来说,实验室里的技术突破只是起点。产品进入工厂后,还需要解决工艺适配、稳定性、量产一致性、供应链管理和客户交付等一系列问题。

如果企业缺乏自己的制造体系,就可能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建设工厂、组织供应链,再逐步积累量产经验。即使产品技术可行,也未必能够快速达到工业客户要求的交付水平。

“我們长期积累的制造能力,恰好能够帮助机器人企业缩短这一过程。”

李光曜透露,9月底和合作伙伴在北京成立的富特康,目标之一就是为国内机器人企业提供制造生产能力。对于规模尚小的机器人公司而言,自己建设完整的生产体系未必经济;如果能够借助成熟的制造平台,就有机会把更多资源投入核心技术和产品开发。

在李光曜的规划中,对被投企业的支持不应停留在股东关系上,而是可以形成三个相互连接的角色:股东、供应商和出海口。成为股东,意味着资本连接;成为供应商,意味着产品和制造能力连接;成为出海口,则意味着进一步透過集團的工厂、客户关系和网络,帮助合作伙伴触达更多市场。

这三种角色并非天然就能形成闭环。资本投入不等于产品一定会被采购,进入供应链也不意味着海外市场就能顺利打开。它们仍然需要通过产品质量、交付能力和客户需求来验证。

它不一定需要与机器人企业争夺同一个终端市场,而是可以通过核心零部件、规模化制造、应用场景和国际化渠道,与机器人企业形成分工。

坤维的投资提供了一个具体案例。

李光曜投资坤维後,坤维的力传感器进入富士康的机械臂,並在科技日上展現其應用,后续再通过生产验证和量产应用积累经验。如果这种合作能够延伸到更多产品和客户,富士康就不仅是一个投资者,也可能成为技术应用和规模制造的连接者。

这比单纯增加一项投资,更考验富士康整合产业链的能力。

05.

结语与未来

回到李光曜最初的那句话,集團做了全球58%以上的电脑,却不希望未来仍然只是做外壳。

这并不是要抛弃过去四十年积累的制造能力,本质是集團正试图让这些能力进入价值更高、技术门槛更高的环节。

从简单装配到精密加工,从上下料到柔性作业,从组装加工到六维力传感器等核心部件,从自己的产线到更多机器人企业的量产与出海,富士康正在尝试把原有制造体系转化为机器人产业的新优势。

它能否真正实现这次转型升级,还需要时间和订单来验证。

但至少在李光曜的规划里,机器人故事并不只关乎制造一台什么样的机器人,而是关乎如何利用已有的制造基础,在一条正在形成的新产业链中找到更有价值的位置,才是首要之務。

对一家以规模化制造闻名的企业来说,这或许比追逐某一种机器人形态,更接近它真正擅长的事情。


来源:机器人大讲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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