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 双足装上了轮子也是双足
2026年11月9日,波士顿动力在官方频道放出一段不到一分钟的视频,画面里那台叫 Atlas 的机器人没有脚,工程师用一只定制转接件,把市面上买得到的电动滑板车轮装进了两个踝关节执行器,随后这台身高1.9米、自重90公斤、全身56个自由度的设备在平地上冲刺,横移,一脚踩死后急停,最后腾空转了整整一圈落回轮子上,非常丝滑酷炫。
整段改装新增的硬件只有那只转接件,脚摘掉,别处一处没动,按波士顿动力自己在官方博客里的换算,这次改装的工作量约等于给自行车换一条胎。
行业第一时间读出的意思是波士顿动力准备放弃腿,其实不然。很多自媒体的解读跳过了一层的基础事实,那就是放这段视频的公司在双足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三十四年。1992年从麻省理工的腿实验室分出来,2004年的 BigDog 是液压四足,2013年 DARPA 挑战赛上的液压 Atlas 有28个自由度,2017年做出后空翻,2018年跑酷,2019年那套体操动作到今天没有第二家复现。
那为什么全世界唯一能让双足后空翻的公司,给双足装上了轮子?
01.
三十年做腿,卖了零台
波士顿动力给Atlas 的定价栏一直是空的。液压版以研究平台的身份退役,全电动版2026年的产能按官方口径已经全部预定,买家是现代汽车集团在佐治亚的机器人元工厂训练中心,和谷歌的DeepMind,外部客户的试点要排到2027年初。
然而,同一家公司另一条产品线的数字完全相反,四足的Spot 公开部署超过1500台,每台报价15万到37.5万美元,轮式底盘加吸盘臂的 Stretch 在2023年1月投入运营,8月搬完第一个100万个箱子,到年底累计搬了200万个,DHL 一家就订到1000台以上,这证明该公司不是没有商业化能力。

只能说,Atlas 是这家公司技术上限的证明,也是它商业化下限的证明。
因为三十年做人形,一台没卖出去。六年做狗,卖了一千五百台。这对于如今很多后发企业而言,是有些滑稽的事实。
四足为什么更好卖?客户愿意为四足买单,是因为四足摔了只是停机,双足摔了是倒下,而双足机器人的标准工作位置,通常就在人的旁边。
双足的本质动作是每走半步把自己摔倒一次再稳稳接住。腿的难题集中在一个位置,机器人在每一步的最末端都要同时兼顾承重、平衡和冲击吸收,那一处的空间最小、受力最集中、失效后果最重。
人类走路的步频大约是每分钟110步,折算下来每0.55秒就要把全身重量从一只脚交到另一只脚,一个完整步态周期里支撑相占60%、摆动相占40%,单脚支撑的时间占八成,双脚同时着地的窗口只有两成。每一次交接,接触点集合,可行力矩锥,质心轨迹都要重算一遍,控制器在几百毫秒内解的是一个混合动力学问题,解错的代价直接落在踝关节那两颗执行器上。
双足难的不是让它走起来,是让它走错一步还能站住,从这个角度就不难理解轮足研究的意义。

02.
降维这个词,有量纲
轮式把这个问题的阶数砍下去一大截,四只轮子全程着地,支撑多边形不随时间变化,重力由地面直接承担,控制器处理的是一个约束恒定的轨迹优化问题,同一个算法不用再为每一步的接触切换准备分支。
苏黎世联邦理工机器人系统实验室层做了一个对照实验,比耶洛尼奇等人在2019年的论文里给四足机器人 ANYmal 的两条腿末端装上了不可转向的驱动轮,机身、执行器和电子件原封不动,连同整机重量一起保持不变,只在平地2米每秒这一个工况上对比两种走法,驱轮时的机械运输成本是0.10,同一台设备小跑是0.59,降了83%,速度上限也从小跑时的1.5米每秒抬到4米每秒。
同一台设备,同一块电池,换上四个轮子能效差六倍。

0.59这个数字如果放进更长的机器人发展坐标系里会才能看出其意义。
因为人类走路的机械运输成本约0.05,双足机器人 Cassie 约0.7,主打能效的人形 DURUS 目标值接近1,波士顿动力自己2004年的液压四足 BigDog 大约是15。
腿的效率上限不在电机上,在每一步都必须重新起跳这件事上,液压时代那台 BigDog 背着发动机走一公里,能耗是同等重量轮式设备的几十倍。把0.10和0.59换算成续航,同一块电池差出的就是六倍里程。
03.
最难的部分做完了,才换得动皮肤
波士顿动力这次改装真正的工程量在软件那一侧。
工程师先在仿真里把脚替换成轮子,再用强化学习训练全身控制器,转向、滚动、刹车没有一行逻辑是手写的,训练用的示范来自人,团队请人做了几组滚动动作并用动作捕捉采下来喂给模型,那记原地腾空转身用的是此前采集的人类跳跃数据。
仿真里跑得再好,搬上真机往往散架,原因是虚拟电机和真实电机不是同一个东西,所以团队又把真实执行器的行为重新测了一遍,把测到的特性回填进仿真电机模型,再回头调控制参数,最后那记转身第一次上真机就成功了。
换装没有重写控制律,脚拆了,轮子装上,控制器照样接管,双足最难的那部分不在腿上,在那套让设备永远不摔的算法里,而那套算法已经攒成了可以换皮肤的通用件,控制层抽象到了不依赖末端形态的程度。

一家连走路都没走稳的公司,没有余力做换末端的实验。把脚这一项从系统里拿掉还能做出腾空转身,这次实验本身就是一次消融,离了腿还能跑出来的东西,才是腿真正提供的价值,去掉脚,控制器还在,换回脚,控制器一行都不用改。
会走路是形态,不摔才是本事。形态能换,本事换不了。
给四足装轮子的实验在学界做过很多,2019年那篇论文的前提也是机器人本来就会小跑,轮子是在会走之后才加上的,先有轮子再想走路,走出来的只是另一种底盘,先会走再换轮,才叫降维。

04.
一半的电机只负责它站着
钱压在关节上这件事行业早有共识,执行器占整机成本约55%,执行器最密集的两个位置,一个是灵巧手,一个是腿。
那么腿到底值多少钱?行业在这个硬茬上耗了十几年,公开材料给出的最终硬件答案却有两个。一份产业链拆解里腿部占物料成本26.6%,灵巧手17.3%,肩部14.3%,手臂10.7%,四部分接近七成,另一份按美元计的拆法把大腿小腿和脚合成一条下肢线,在约5.5万美元的物料成本里占38.6%,折下来两万一千多美元。
两个数字差十二个百分点,差在足端那颗六维力传感器和八套线性执行器算不算进腿里,同一类产品一条腿的价格能报出相差一半的结果,说明这条账目前还没有统一记法,谁都可以用自己那套口径把腿说轻一点或者说重一点。
但腿代表的底层控制技术,却很难用硬件的方式估价。

如果不看价格只看关节数量,也不提运控的特性,一台机器人的价值量其实非常直白。宇树公开的手册里G1 基础版全身23个自由度,单腿6个,两条腿加起来12个,占整机自由度的一半以上,这台机器人有一半的执行器装上以后不负责干活,只负责让它站着。
智元把这件事做成了两套产品挂在同一个页面上,双足的远征A2 旗舰版身高169厘米,体重69公斤,电池700瓦时,续航2小时,全身40多个主动自由度,脚踝峰值扭矩430牛米。官方给的可靠性数据是5100小时行走测试,最长1300小时连续行走无异常,等效典型场景21个月不摔倒。轮式的远征 A2-W 身高163厘米,体重230公斤,四轮四驱,22个自由度双臂协同,单臂负载5公斤,待机超过24小时,支持热插拔换电,两台一样高,体重差3.3倍。
这个差值不是设计水平的高低,是物理上的取舍,双足要靠两条腿撑起全部重量并随时调平衡,体重每多一公斤,执行器、关节结构和控制算法都要跟着加码,所以它只能把自己做得很轻,轻到69公斤,轻到续航只有2小时,而轮式把承重和平衡交给四个轮子和地面,那230公斤里有很大一部分可以直接换成电池和结构刚度。
由此可见,这是两个层面的难题,但本质上底层的硬件和核心的运控没有变化,所以对波士顿动力而言,腿换轮的技术难度其实并不算大。

05.
九年前走过一次,零件还是同一批
2017年2月,波士顿动力发布过一台叫 Handle 的机器人,两条腿的末端装着轮子,靠动态平衡站着,能跳,能搬箱子,在仓库地面上比双足灵活得多。
这家公司后来在自己的技术博客里写过 Handle 的来历,它的躯干和手臂直接取自 Atlas,工程师拿一个双足人形的上半身接上一条轮腿,最后把它做成了 Stretch,也就是那台在集装箱里卸货、在托盘边码垛的物流设备,2023年一年搬了两百万个箱子,客户是 DHL 和 Gap。

零件在两条产品线之间流了一个来回。
九年前是Atlas 的上半身借给轮子,九年后是 Atlas 的下半身拆下来装上轮子,同一批执行器,同一个控制团队,同一套模块化设计。

这家公司做过两次轮子。第一次拿轮子找市场,第二次拿轮子做体检。
两次的目的不同,轮子在这家公司却始终不是新方向,是一把尺子,用来量腿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,2017年量出的是轮腿能落地成产品,2026年量出的是控制器能脱离腿独立工作。宇树在2026年春天也做过类似的事,在自己的 G1 上给双足装上轮子跑场地,同一件事在两家公司先后出现,说明整个行业都在平地上重新做了一遍加减法。
加减法的内容是地形,楼梯、门槛和碎石是人类生活空间的地形特征,双足是进入这个空间的通行证,工厂车间的地面是平的,仓库的地面是平的,展厅的地面也是平的,在平的场地上,一双腿换来的全部好处剩下拐弯时顺带撞翻的那个货架。

06.
客户不为难度付钱
这一轮进场景后,腿足换轮足,是典型的分化趋势,最直白的证据在中国公司的产品目录里。
智元把同一套上半身拆成两条线,双足那条给的是营销客服,展厅讲解,商超导览,前台接待与业务咨询,轮式那条给的是柔性智造的上下料,端子插接与物流转运。
一边面对人,一边面对产线。双足版青春版在2025年8月公布的标价是19.8万元,限时16.8万元,轮式那台没有对外报价,但少了一双腿的执行器,成本只会更低。
客户在价格上比产品目录更较真,摩根士丹利11月10日发布第二份 AlphaWise 中国人形机器人调查,64%的受访企业表示可能在三年内采用,比2025年的62%只高两个点,预期的应用时间平均推迟了约一年,潜在采用者里只有18%对目前的表现满意,比去年低了5个百分点,72%的受访者认为售价必须低于10万元人民币才在财务上可行,这个比例去年是53%。但这些人形机器人绝大多数去的是地面平整,任务重复,按工位算钱的场景,跟楼梯没有什么关系。

客户不为难度付钱,只为工时付钱。11月11日北京市经信局印发具身智能机器人产业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,把一批指标写成了硬要求,整机额定负载要达到自重的40%以上、平均无故障工作时间超过2000小时、核心运动部件和末端执行器的年故障率低于10%、整机设计使用寿命超过5年、连续作业工况下电池续航4小时以上。
方案里另外两组数字压的是数据与算力,要在不少于100个真实场景采集超过100万小时的高质量数据,新增建设超过5万P的具身智能专用算力集群。这五条指标里没有一条在考核设备像不像人,考核的是站得住、坏得少、活得久、干得动,90公斤的机身按40%折算下来是36公斤,恰好压在 Atlas 持续负载30公斤这条线之上一点点。
07.
轮子会自己卸下来
双足是终局形态,轮足是当下的中间态,两个判断互不矛盾,终局的形态现在过不了客户的验收,当下的形态将来一定会被更好的形态顶掉,所以真正要算的账不是哪条路线对,是压在这条路线上的投入有多少会随路线改变而死掉。
波士顿动力这次压上去的只有一只转接件和几轮仿真训练,控制器、数据和模块化设计全部可以沿用,即使明天轮子这条路被放弃,这笔投入也不会死。
能退的方向有三个,把腿做成可换件,这次换胎实验已经证明模块化程度足够,轮式版本可以当同一台设备的另一套鞋,把场景按地面分级,平地一份价、非结构化地形一份价,别再用一套报价单通吃所有现场,把计价单位从台换成有效工时,让客户为干了多少活付钱,而不是为装了多少个关节付钱。

波士顿动力自己在官方口径表示,这台带轮的Atlas 是研究用的测试台,不打算做成产品,测到的数据会回填到装脚的标准版里去,下一步要测的是执行器失效之后控制系统怎么反应。这句话把整段视频从演示拉回了工程现场,因为失效测试是量产之前才做的动作,一家打算卖产品的公司不会在这个阶段拿自己的旗舰机型去干这个。视频里没有公布任何故障数据,这套控制器在非结构化地面上的长期表现尚无定论,装脚的那一版什么时候能交到外部客户手里,目前也没有时间表。
双足和轮足到今天都还没有被结果裁决,这场争论在技术上仍然是一笔信仰的抵押。双足难这件事对产业不是坏消息,难意味着能做出来的公司不会多,一旦场景真的要求设备上楼梯、进电梯、跨门槛,愿意为这份稀缺付钱的人会突然出现,到那时候能拿出稳定双足整机的公司,全球不会超过三家。轮子是省下来的钱,双足是存下来的期权。
双足不是错,是贵。等哪天一条腿的可靠性也能写进合同,轮子会自己卸下来。
来源:机器人大讲堂